• 先秦兩漢
    哀敬兩盡:從“君視大斂”看君臣、父子倫理的情感內涵
    發表時間:2022-04-20 14:32:05    作者:李松濤    來源:社會.2020.40(05)

     

    摘要:以君臣、父子為代表的政治倫理與親屬倫理及其內在的精神情感構成了中國社會結構、家國關系及政治秩序的深層根基。本文通過對《士喪禮》中“君視大斂”這一環節的描述分析,指出君臣之間以敬為主的情感內涵與父子之間以哀為主的情感內涵相互影響,交織在一起,而從根本上講,這兩種情感及其相互作用統一于儒家的仁義思想之中。通過對這兩種倫理之情感內涵的討論,文章進一步明晰了中國歷史傳統中家國關系的內在精神情感通路,即性情仁厚之人在家庭內部孝敬父母,才能在國家層面忠于君主,而國家層面的君臣關系也關照、影響著家庭內的父子關系。文章同時也為理解當下身處尊卑有等與親疏有差兩層關系中的中國人的內在情感狀態、行動倫理以及在此結構中形成的社會人格提供了一種新的解釋。
    關鍵詞:喪禮  家國  君臣  父子  倫理

    一、引言

    潘光旦(1999a:350-353;1999b:354-364)認為,中國傳統文獻中沒有“社會學”這個名詞,而中國本土固有的“倫”字指基本的社會群體和社會關系,“五倫”可以說是中國社會關系的概念和準則,可以作為中國社會學研究的實質內容。社會學的人化,需要從明倫做起。潘光旦經過考證認為,“倫”在傳統思想中不斷演變,到了孟子明確提出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五倫,并且闡發了這五對關系最重要的內涵。孟子曰:“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這五種倫理關系按照類別劃分,君臣屬于政治范疇,朋友屬于社會關系范疇,其他三倫則屬于親屬關系范疇。儒家認為,士人天生處于尊卑有等的政治關系之中,如同處于親疏有等的親屬關系之中一般,同樣負有不可避免的倫理責任,遵循必須的行動原則?!墩撜Z》子路曰:“不仕無義。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在傳統思想中,君臣之義如同長幼之節一般,本于人自然的恭敬之心,不可逃避。另外,在傳統文化中經常見到“忠臣出于孝子之門”或者“忠孝不能兩全”的議論、故事,其中的人物常常置于政治倫理(君臣)與親屬倫理(父子)之中,深受這兩種倫理的影響。這二者的聯系、沖突凸顯出君臣倫理與父子倫理同處于極其重要的位置。
          伴隨著君臣關系在歷史中的消失,當代社會學研究很少涉及到君臣倫理的討論,但并不意味著君臣倫理的討論失去了價值,當下社會中各種長屬關系,如領導與員工、師長與生徒之間都包含著君臣倫理的內涵(梁啟超,2010:89)。隨著對中國社會結構討論的不斷深入,重新探討君臣倫理變得極有必要。繼費孝通(2016:25-32)以差序格局來描述中國的社會結構之后,有學者認為尊卑等差是中國社會結構的另一個重要維度,而身處其中的行動者形成了媚上慢下的差序人格(閻云翔,2006)。也有學者結合傳統禮學中的喪服制度深入挖掘,認為中國社會結構除了親親原則之外還有尊尊原則,這一尊卑等級的維度既存在于親屬關系中,也體現在政治領域,形成了一套與家庭倫理緊密聯系的政治關系以及相應的倫理要求(吳飛,2011)。周飛舟(2015)則進一步指出,中國社會結構背后的精神原則是倫理本位社會中的仁與義,而‘仁’與‘義’具體表現為親親與尊尊之道。尊尊之道既體現在家庭、宗族之中,也體現在政治關系之中,其中最為重要的便是君臣關系。
    只是根據差序格局的社會結構特征去推論,很容易推出“國”處于很遠的位置甚至家國之間強烈的沖突,如費孝通(2016:31)早年認為,“我常常覺得:‘中國傳統社會里一個人為了自己可以犧牲家,為了家可以犧牲黨,為了黨可以犧牲國,為了國可以犧牲天下’”?!?】但引入尊尊維度以及在此維度之下的君臣關系,個人與君所代表的國之間的關系便變得緊密起來(吳飛,2011;周飛舟,2015)。追溯到歷史傳統中去,“家國同構”“忠孝一體”“修齊治平”也向來強調其內在的一慣性。
    在社會科學領域中,對中國社會結構、政治秩序的考察有著深厚的淵源。早期的西方思想家在對中國的觀察中就敏銳地發現,家庭以及家內的父子倫理對國家政治秩序的構建有著重要的作用。孟德斯鳩(2019)認為,中國國家構建的內在精神情感奠基于家庭,在家庭中通過一系列瑣碎的禮儀所養成的對待父母的情感態度為對待君主、長官等的情感態度奠定了基礎。“中華帝國構建在治家的理念之上。倘若削弱父權,哪怕僅僅削減用以表示尊重父權的禮儀,那就不啻是削弱對被視同父親的官員的敬重,原本應該視百姓為子女的官吏于是就不再關愛百姓了,君主與臣民之間的互相關愛也就漸漸消失。只要其中一項被削減,國家就會因此而動搖。”(孟德斯鳩,2019:367-368)。孟德斯鳩認為,中國人在家內對待父親的情感態度以及一系列的禮儀為國家治理奠定了內在的精神基礎,需要注意的是,孟德斯鳩對儒家禮儀的論述已經觸及了禮對人的內在情感的培養。
           延續這一脈絡。韋伯論述了儒教文明中從“家”出發對整個社會結構和秩序的建構,孝道倫理轉化到所有的從屬關系里,以父子關系來想象君臣、師生等關系,以家父長制來模塑政體(轉引自肖瑛,2020)。“正如家產制源自于家子對家父權威的恭順關系,儒教亦將官吏對君主的服從義務、下級官吏對上級長官的服從義務,以及(尤其是)人民對官吏與君主的服從義務,奠基于孝順此一首要的德行上”(韋伯,2010a:158)。也就是說,臣民對于君主、長官的恭順態度是由家庭內子對父的恭順態度轉化而來的。“在中國,所有的社會倫理都只是將與生俱來的恭順關系轉化到其他被認為與此同構型的關系上而已。在五項自然的社會關系里,對君、父、夫、兄(包括師)、友的義務,構成(無條件)倫理約束的整體”(韋伯,2010b:280)。伴隨著對儒家孝道倫理的論述是韋伯對儒家禮儀的論述。在韋伯看來,儒家禮儀只停留在外在的姿態和面子上,其作用只是對不合理的欲望與一切激情的壓制,其目的不過是為了培養一種家長制傳統支配結構中盛行的“恭敬”心態(韋伯,2010b:218-221)。李猛(2010)在對韋伯的批評中指出,儒家禮儀與內在的情感、義理是互為表里的,而韋伯認為儒家禮儀沒有實質內容,有看到“禮之文”而沒有看到“禮之質”之嫌。韋伯以敏銳的眼光認識到儒家思想中家以及家內父子與國家政治層面的君臣、官員與下屬的內在關聯。但韋伯強調的孝道倫理主要是一種“恭順”的態度,強調其作為一種強制性的義務,并將此態度移置到君臣、官民關系之中。問題在于,在儒家思想中家內父子關系與國家政治層面的君臣關系有著什么樣的情感實質,二者又是如何轉化溝通的?“繁文縟節”的禮儀與君臣、父子倫理情感之實質有著怎樣的關系?這些在儒家思想中經過深入思考的問題構成了中國社會結構和政治秩序根底,需要進一步澄清。
           經史學科在這方面做了大量研究。作為浸潤在自身文明中的學者,錢穆明確指出,家與國、父子與君臣之間能夠相通和推展的精神情感是親親與尊尊。這種內在的精神情感本于人的德性。“人之有德,乃知有尊有親,故能尊親其家其群,又必尊天親地,而人群乃可安可樂”(錢穆,20016a:223)。也就是說,由家到國,逐漸推展出去的內在的精神情感機制是親親與尊尊。“中國本無社會一名稱,家國天下皆即一社會。一家之中,必有親有尊。推之一族,仍必有親有尊。推之國與天下,亦各有親有尊。最尊者稱曰‘天子’,此下則曰‘王’曰‘君’。王者眾所歸往,君者群也,則亦以親而尊。人同尊天,故天子乃為普天之下所同尊”(錢穆,2016a:221-222)。但也有學者通過對喪服制度的研究認為,君臣關系的性質是一種“只以國家組織的關系而付與以高壓似的一種強制義務”,“尊尊之服,是勉強比附親親而為之”(吳承仕,1984:22)。因此,對君臣、父子倫理情感的體認和澄清需要回到儒家原典中來詳細地呈現。
          親親、尊尊作為中國政治社會秩序的內在精神機制,也有學者從經學史、思想史的視角對這兩大原則在歷史流變中的關系進行了考察。如張壽安(2005:139-143)考察了清代以前的親親、尊尊關系的流變,認為親親與尊尊是禮的兩大核心理念,前者是后者的基礎,二者在歷史進程中“依時互動”。政治關系內的尊親沖突表現在尊父與尊君的兩難困境,歷史上一些朝代中,尊尊之禮意轉向尊君,尊父屈居于下,尊尊對親親的壓制造成了君權的膨脹,而親親與尊尊的持衡才是良好政治社會秩序的關鍵。閻鴻中(1999)通過史料梳理,以君臣關系為主考察了“三綱”(即君臣、父子、夫妻)理念在唐代以前的流變,糾正了今人的誤解。他認為,“君為臣綱”說不是今人從權利角度理解的君主對臣的單方面要求,反而是強調君要擔負的道德表率責任。關于倫理關系與社會秩序及其歷史流變,閻鴻中(1999)認為,在“三綱”思想中,理想的人倫世界既是為政的出發點也是為政的終極追求,仁義綱紀包含著人生活的價值和意義,是天經地義的永恒定理,而不只是為政的工具和形式化的社會秩序。兩位學者對親親、尊尊歷史流變的考察表明,親親與尊尊的關系,也即理想的人倫關系構成了考察歷史、關照現實的標尺。而儒家經典禮儀中呈現出來的人倫關系、親親與尊尊的關系是儒家思想家經過深入思考所認為的最恰當的人倫安排,對這一人倫關系及其內涵的考察需要回到儒家經典中去。
           家與國、父子與君臣倫理之間的內在精神情感是理解中國社會結構和政治秩序的深層機制。不進入傳統思想中理解親親、尊尊的原則,便無法理解中國人忠孝節義的倫理面向,更無法理解中國社會結構和政治秩序背后基于人性自然的道德倫理根基。那么,從家內之孝到對國君之忠,君臣父子關系交匯在一起的時候其內在情感狀態是什么樣子?家內之親親與君臣之間的尊尊能夠相互影響、溝通和調衡的內在機理是什么?對這一問題的回答將涉及中國社會結構和政治秩序建立的關鍵要害。
           本文選取《儀禮》中《士喪禮》一篇來討論上述問題。之所以用傳統禮學這一抽象的文本來呈現君臣關系背后的情感內涵,是因為儒家禮儀并非虛文,而是凝結著古人對人性、人情的深入思考,是儒家思想家認為的最理想的人情倫理之安排。凝結在“禮”中的這些規則化、禮制化的情感涵養維持了中國人內在的情感結構,影響著人們的社會行為,是社會結構最深層的構成(拉德克利夫-布朗,1999:175)。這些反映在儒家禮儀中的最主要的精神原則也是最為根深蒂固、不容易改變的東西。
           李安宅(1936:57-58)曾從禮學角度入手,以《儀禮》《禮記》為基礎,對君臣關系進行了研究。他認為在古禮中,君臣之間是很客氣的相互關系:臣事君的包括朝聘之禮;君臣以道相合,君有過則諫;臣依祿位不同,對君負不同的責任;君對臣的巡守之禮,天子、諸侯到臣之家之禮。但是,李安宅對這些儀式沒有進行詳細的梳理,只是列舉了名目。
           綜上,學者們或者從喪服制度出發討論了君臣倫理的精神原則,或者對禮的儀式名目進行了羅列歸類,或者從經學、史學出發對君臣、父子倫理及其內涵的流變做出了重要研究。但是,在具體的時空場景中完整地呈現儀式過程,并由此來揭示這一過程中的君臣、父子的情感內涵以及相互溝通影響的內在機理則付之闕如。因此,本文主要選取《士喪禮》中“君視大斂”一節來回答這一問題。人往往同時處于家國之間,政治倫理與親屬倫理的相互影響要落實在當事人具體的內在情感上,“君視大斂”便是反映這種內在情感狀態和影響機制的一個例子。

    二、《士喪禮》中的君臣與父子

           喪禮在中國文化中有著極其重要的地位,對親人的孝敬哀思充盈著中國人的情感精神?!缎⒔洝吩唬?ldquo;生事愛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盡矣,死生之義備矣,孝子之事親終矣。”孝子侍奉父母,生前當愛親敬親,死后無比哀戚,在父母去世后極其重視送死之禮。孟子曰:“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者可以當大事。”朱熹(2016:273)解釋道:“事生固當愛敬,然亦人道之常耳;至于送死,則人道之大變。孝子之事親,舍是無以用其力矣。故尤以為大事,而必誠必信,不使少有后日之悔也”。在父母去世之后,孝子哀痛之情爆發,對親人的敬愛哀痛之情傾注在嚴密周詳的禮儀安排之中,畢誠畢敬地侍奉亡親最后一程,以免遺憾追悔。在《儀禮》中,詳細介紹喪禮整個過程的是《士喪禮》《既夕禮》兩篇,前者詳細介紹了父母從始死到既殯這段時間的禮儀過程,后者詳細介紹了下葬前兩天及下葬當天的禮儀過程。本文所討論的“君視大斂”是《士喪禮》中的一個環節,因此下文將主要介紹這一篇。
           本文討論的君臣關系發生在君來參加臣的喪禮這一特定情景之中,君臣關系既指君與死者的關系,也指君與死者之子的關系。這里的君是指諸侯,臣指諸侯之士。死者的嫡長子稱作主人,在死者的兒子中只有主人才是喪禮中命令報喪、拜賓客、接受吊唁等禮儀的主體。本文考察君臣、父子倫理的情感內涵,因此主要梳理主人與君的儀式活動。
          《士喪禮》主要描述的是親人從去世到下葬的前兩天的活動(大約三個月),按照喪禮的內容可以把這一過程劃分為五個環節。第一個環節是剛去世的當天。死者在嫡室斷氣之后,有專職人員爬上屋頂行招魂禮。在尸體的東邊設余閣之奠,用來憑依死者的神。派出使者向君以及親族、僚友報喪。在這一環節,君參與的活動是派人來吊唁以及派人向死者贈送衣被等物品。第二個環節是襲,也發生在去世的當天。包括給死者洗澡、梳剪、飯含(即用米、貝填塞進死者的口中)等。襲,即給死者穿上三稱衣服,并進行系列的裝飾。在庭院中間設重?!?】從始死到小斂之前,主人都啼不絕聲?!?】第三個環節是小斂,發生在去世后的第二天。小斂要準備十九稱衣服,在嫡室內用衣被把尸體包裹起來,然后把尸體抬放到堂中兩楹之間(見圖1)的床笫上。在斂衣之后和遷尸于堂時,主人和男女親屬都要不計數的哭踴。然后在尸體的東邊設置小斂奠,設奠的時候男女親屬要節而踴。小斂之后,親屬按照親疏關系輪流代哭,持續到入殯。第四個環節是大斂,發生在去世后的第三天。大斂之前會有一些準備工作,然后由士舉著尸體抬到阼階上,進行斂,即用更多的衣被再次包裹尸體。然后主人奉著尸體斂入西階上的棺材里。
    為了防火,用木材覆棺上而涂之。在斂尸于阼階、斂尸入棺以及涂這三個環節,主人皆哭踴。在嫡室內設置大斂奠,在撤小斂奠設大斂奠的時候男女親屬要節而踴。大斂結束前,主人送走賓客后,主人與眾親屬在庭院中面朝北哭殯,哭畢之后各自離開。“君視大斂”便發生在這一環節。君親自到來之后,出于對君的尊敬,莊嚴尊敬的氛圍會影響哀痛的情感,體現在一系列的儀式安排上。本文第三部分將詳細討論這一過程。

                                                                     圖1:宮室示意圖【4】

           在大斂之后的第二天起便進入下一階段,這一階段大概持續三個月,姑且稱之為第五環節。這一階段包括的主要內容有:從殯后的第二天開始,每天早晚主人和其他親屬賓客要到停放著尸柩的殯宮哭一次,稱為朝夕哭,并且要設朝奠和夕奠。在這一階段,除了有時間規定的朝夕哭之外,眾親屬思念親人則隨時而哭。以上便是《士喪禮》的主要內容,為清晰起見,將以上內容歸納為表1。
    表1:《士喪禮》過程表
    環節 時間 行禮的位置 主要儀式活動 君參與的活動
    1、始死 去世當天 嫡室 復。設余閣之奠。赴于君。 君使人吊;君使人襚。
    2、襲 給死者沐浴、飯含,襲。設重。  
    3、小斂 第二天 在嫡室斂,然后遷尸于堂上兩楹之間。 小斂于嫡室,遷尸于堂,設小斂奠。  
    4、大斂 第三天 在阼階上大斂,然后將尸體放進西階上的肂中。 掘肂,棺入于肂。大斂于阼階,奉尸斂于棺。涂。設大斂奠。 君視大斂。
    5、殯之后 第三天以后 殯宮門內、外。 朝夕哭。筮宅。卜日。視槨,視材。  
     
           以上大概勾勒了《士喪禮》的主要活動內容。隨著時間的推移,孝子的哀痛之情由深到淺,尸柩的位置越來越遠?!抖Y記·檀弓》總結了這一過程:“死于牖下,沐浴于中霤,飯含于牖下,小斂于戶內,大斂于阼階,殯于客位,祖于庭,葬于墓,所以即遠”。在這一過程中,孝子的哀戚之情最明顯的表現便是在這一儀式過程中的哭與踴。從始死的啼不絕聲到小斂的代哭,再到既殯后的朝夕哭與思憶則哭,哭泣的頻率與程度逐漸下降。在整個過程中,哭踴多發生在與尸柩、奠相關的環節,孝子有所感觸、哀戚而通過哭踴來宣泄情感?!抖Y記·問喪》云:“三日而斂,在床曰尸,在棺曰柩,動尸舉柩,哭踴無數。惻怛之心,痛疾之意,悲哀志懣氣盛,故袒而踴之,所以動體安心下氣也。”另外,在撤奠、設奠的時候多有“要節而踴”,是因為奠與重都是用來依神的器物,孝子見之有所感觸而哭踴。在哭踴之外,整個儀式過程中的衣物、食物、器物等都有無比細致的規定,孝子之所以畢誠畢敬地準備,進行無比繁雜的儀式,是愛親念親所致,不使以后有所追悔。
           在喪禮的整個過程中君參與的活動主要是始死環節的“君使人吊”“君使人襚”和大斂環節的“君視大斂”。君派人或者親自參與喪禮是表達對生者的慰問和對死者的恩義哀痛,由于君的參與,主人對君的尊敬之情也加入進來,在這些過程中,君臣之間有著豐富細致的情感互動。“君使人吊”“君使人襚”是在剛去世的當天,君派使者來參與喪禮,“君視大斂”則是在大斂時君親自參與,因而所蘊含的情感更為濃烈豐富。
           君臣生前有恩,死后要派人通知君主,鄭玄曰:“臣,君之股肱耳目,死當有恩。”君主則派人來吊唁,吊主要是指對生者的慰問,而非對死者的哀悼。根據經文描述,“君使人吊”的內容如下:君派人來吊唁,主人的隸屬掀起堂上的帷帳;出于對君的尊敬,主人要到寢門外【5】迎接,看見使者到來便不哭,先進入門右,面朝北站立,吊者從寢門進來后,走上西階,面朝東而立;主人走到庭院中間的位置,吊者向主人致吊唁辭;主人聽完后哭著行拜稽顙禮,緊接著踴三組,每組踴三下,共九下。
           在小斂之前主人啼不停聲,不出門迎接賓客,君派出的使者到來后,出于對君命的尊敬,禮儀上有一定的體現。首先是出于對君的尊敬,要到寢門外迎接。鄭玄曰:“唯君命岀,以明大夫以下,時來吊襚,不岀也。始喪之日,哀戚甚,在室,故不岀拜賓也。”而在吊者致吊辭后,出于對君的尊敬,主人行最莊重的專門拜君的振動拜禮【6】,而且通過計數的有節制的踴跳來宣泄內心的哀痛之情。方苞(2018:322)曰:“前此哭無停聲,辟踴無算,至是有君命,以敬節哀,然后成踴。”
           “君使人襚”主要是指與死者有關系,君派人送來衣被等物品來追念恩義寄托哀情。如同“君使人吊”一般,主人要到寢門外迎接、拜送使者。贈送來的衣被要先蓋在尸體身上,隨后撤回到房中,等到最隆重的大斂時才用。主人只有在君所命使者到來時才出室,乘這段時間才向其他的來賓行拜禮。來賓中若有大夫,要逐一行拜禮,但拜完不踴。大夫應當辭別主人讓其趕緊回去,大夫即使不辭別,主人也返回室中。
           與“君使人吊”不同,“君使人襚”是君表達對死者的哀痛而贈衣被以送死。而主人對君命的尊敬之情是相同的,主人要到寢門外迎接使者并拜謝君主、成踴,之后順便拜謝前來吊唁的大夫和士,但不用行完整的禮(不踴、不辭別),即趕緊返回室中。為什么匆忙而不成禮?是因為對君的尊與父始死后無比哀痛這兩種強烈的情感沖突所致。父親剛剛去世,尸體尚在室中,孝子不忍離開,但尊敬君命而不得不出門迎接,出門之后又不得不向來賓行禮,內心焦急匆忙,在匆匆行不完整的禮之后便趕緊返回到室中。王士讓(1996:257)曰:“初喪尸在室中,不可乍違。惟命赴于君,及君使吊襚,不可不出。但既有事而出,而見賓之在焉,則又無漠然竟入之理,故因而拜之。”在這里已經展現出主人對亡父的哀痛與對君的尊敬之情交織在一起的心境。
           始死之日,君派人參與的兩個活動是君對主人、對亡臣的仁愛哀痛之情的表現。君派人到來,主人對君的尊敬之情影響了以哀戚為主要內涵的儀式過程。而“君視大斂”環節,是君親自到來,主人對君的尊敬之情更加強烈,在這一環節先斂尸然后入棺,孝子將再也看不到亡父的身形,悲痛之情無比強烈,對君的尊敬與強烈的哀痛之情在這一環節交織匯聚在一起,君臣之間基于哀與敬這兩種情感有著微妙的情感互動。下文主要介紹“君視大斂”這一環節,透過具體的禮儀過程來看君臣關系豐富的情感內涵以及君臣與父子這兩種關系之間復雜的情感狀態與影響機制。需要注意的是,這里反映的君臣、父子這兩大倫理之間的關系并不是發生激烈的沖突,【7】而是在父/臣去世之后,對父/亡臣強烈的哀痛和對君的尊敬,這些感情匯聚到一起的時候呈現出的情感狀態和儀式活動。

    三、“君視大斂”之過程

           君親自來參加臣的喪禮有著嚴格的禮制規定,按照爵位等級,臣的爵位越高,則君越在喪禮靠前的環節到來,“卿小斂而往是常,加賜則未襲而往。大夫大斂而往是常,加賜則小斂而往。士旣殯而往是常,加賜則大斂而往”(胡培翚,2016:1310)。對于士這一等級,按照常禮,君當在既殯之后來吊,有所恩賜,則在大斂的時候來臨視。而之所以有恩賜,是因為有同姓姻親關系或者有同學之誼、師友之恩,不可以因為寵幸而私自給予恩賜。另外,君在吊臣之喪的時候,頭飾、衣服也有嚴格的禮制規定,來吊者所穿服飾應當隨著主人服飾的變化而變化。既殯后,主人穿上喪服,來吊者也當穿麻布做的吊服。此處是在大斂的時候來吊,屬于既殯之前,主人尚未成服,則君主也不穿吊服,而穿皮弁服襲裘來吊。
           “君視大斂”這一環節包括三大部分:第一部分,迎君;第二部分,君視大斂,具體包括:哭尸、斂尸、撫尸、視殯、視涂、反奠這六個小環節;第三部分,送君。這整個行禮的過程要在宮室中的不同位置展開,而不同位置背后又有著相應的義理內涵,因此有必要先了解宮室圖的中一些重要的位置(見圖1)。

    (一)、迎君

           君親自來吊臣之喪,主人心有喪父之痛卻要無比恭敬謹慎地迎接君。經文曰:“主人出迎于外門外,見馬首,不哭,還,入門右,北面,及眾主人袒。”主人看見君乘車的馬首便不敢哭,返回到廟門之右,面朝北,和眾主人袒露左臂站立。
           君親自到來,主人的尊敬之情更加強烈,表現在迎接君的細微的禮儀中。在前面君派人來吊、襚時已經看到,父親去世,主人內心無比哀痛,無法顧及與賓客的交接之禮,不出門迎接賓客;君派使者到來,出于對君命的尊敬,主人要到寢門外迎接。此時君親自到來,主人對君的尊敬之情更增,要到更遠的外門外迎接君。在君派人來吊、襚的時候,主人出于對君命的尊敬,見到來賓之后便不哭,而此時君親自到來,主人內心的尊敬之情更甚,看見君所乘車的馬首就不敢哭。之所以不敢哭,鄭玄解釋道:“不哭,壓于君,不敢伸其私恩。”對亡親的哀痛之情相比于對君的尊敬之情是“私恩”,對君的尊敬之情使主人不敢再沉浸于對亡父的哀痛之中,而是以恭敬有禮的情感狀態去迎接君。此外,在小斂之后主人的頭飾、衣服已經發生了變化,為了避免對君的不敬,主人不敢以這種哀戚凌亂的妝容接近君,看到君到來之后便趕緊返回到門內。與君使人吊、君使人襚相對比,主人的尊敬之情更加強烈,在哀痛與尊敬這兩種情感中,后一種情感極大的節制了前一種情感,促使主人從對亡父的哀痛之情中恢復理智,以無比尊敬、謹慎的情感狀態迎接君。
           而君到臣之家同樣要恭敬守禮。君進入廟門時負責接神的祝要為君用諸如葵、韭一類的菜奠于地來禮門神,主人則因為身著兇服不敢靠近君而需要回避。經文曰:“君釋采入門,主人辟。”而之所以要禮門神,鄭玄解釋道:“釋采者,祝為君禮門神也。必禮門神者,明君無故不來也。”《禮記·禮運》曰:‘諸侯非問疾吊喪而入諸臣之家,是謂君臣為謔。’”君之所以禮門神,以明君主無故不可隨意到諸臣之家,只有因問疾吊喪方可入臣之家。而主人之所以要回避君,同樣是出于對君的尊敬,不敢以喪凄凌亂的妝容靠近君。
           另外,對于“君釋采入門”中“釋采”這一舉動有不同的解釋,比如萬斯大認為,以君主之尊,在吊臣之喪時不需要禮門神而入,“釋采”應當解釋為去掉來時穿的吉服(轉引自胡培翚,2016:1327)。此處涉及到的問題是,君來吊喪的時候是否因君主之尊便不需禮門神?本文認為,萬斯大這一講法是錯誤的。前文已經介紹了君主來吊時所穿衣服當隨主人而定,在大斂前主人沒有成服,吊者也不能改服,到了廟門便不需去掉吉服。所以,“釋采”當作“釋菜”即禮門神解。也就是說,君主雖尊,到臣之家仍需心存恭敬,禮門神而入,君臣往來必須合于禮制,不可君臣相謔。君主吊臣之喪,需要顧及主人的感受,所穿之服應視主人成服、未成服而定,不可超越與死者更親近的主人而著服。

    (二)、君視大斂

           迎接君進入廟門之后,君從阼階升起便開始了君視大斂的具體過程。君視大斂包括一系列儀式活動,按照后代經學家的劃分,主要包括哭尸、斂尸、撫尸、視殯、視涂、視奠這六個小環節。在這一系列活動中,既有主人對于亡父的哀痛之情,也有君主對亡臣的哀痛之情,既有君主對主人的體諒之心,也有主人對于君主的尊敬、顧念之情。尊卑不等的身份,哀與敬交織在一起的情感,在這六個環節的細微的儀式中生動地呈現出來,反映出君臣與父子兩倫的內在情感關系。

    1、哭尸

           君到來之后首先要行哭尸禮。第一條經文曰:“君升自阼階,西向。祝負墉,南面。主人中庭。”君從東邊的階梯走上去,即位于靠近序端的位置,面朝西站立。之前主人先進入門右,在中庭之南,現在朝北走到中庭的位置。第二條經文曰:“君哭,主人哭,拜稽顙,成踴,出。”此時,尸在兩楹間稍北的位置,君向尸而哭,主人哭,拜稽顙,成踴,緊接著主人趕緊走到廟門外等候。
           君因為對亡臣的仁愛哀痛而來視大斂,走上阼階之后哭臣之尸,主人跟隨君而哭。與這種哀痛之情相伴的是主人對君的尊敬,君在到來之后便成為喪禮的主導者。因為君之尊,君到來之后對大斂中主人、主婦等人的站位發生了很大影響,而且在整個過程中都由君命令主人來行禮。在君沒有到來的情況下,大斂的整個過程中主人、主婦除了到堂上行禮,其他時候的站位主要是在阼階上下(主人在阼階下,婦人在阼階上)。而從哭尸環節開始,因為阼階是“主人之階”、尊者之位,君便從阼階上走上去,面朝西站立,主人則不再居于阼階下的位置,而是到中庭的位置行禮,主婦及眾婦人則回避到房中。在以后的所有環節,君主要居于阼階之上,命令主人到中庭或者到堂上行禮,行禮之后主人趕緊走到門外。
           在這一環節,主人的情感極其復雜,哀痛之情與對君的尊敬并存,并且對父的哀痛稍稍讓位于對君的敬。“君哭,主人哭,拜稽顙,成踴,出”,這句經文反映出主人的情感狀態:首先是君到來便占據整個儀式的主導的地位,君先哭,隨后主人哭,但主人在表達自己哀痛之情的時候,還有對君到來視大斂的尊敬與感激,在哭之后緊接著“拜稽顙,成踴”。上文“君使人吊”已經談到,“拜稽顙,成踴”是出于對君的尊敬,是只有在拜君和君派出的使者時才用的最莊重的振動拜,而“成踴”是通過有節律的踴起到有節制地宣泄緩解哀情的效果。
           主人在“哭,拜稽顙,成踴”之后便趕緊走到門外,對亡父的哀痛讓位于對君主的尊敬與顧慮。這一舉動,看似主人急忙離開君,將其獨自留在堂上,背后恰恰是避免產生讓君完成視斂活動的期待,是對尊者的尊敬與考慮。鄭玄解釋道:“不敢必君之卒斂事。”在這個環節,君的到來使得原本無比悲痛的主人在心中增加了對君的極大的尊敬之情,而內心的尊敬之情讓主人從巨大的哀痛中清醒過來,對自己的哀痛之情有所控制,與君答拜行禮,在踴跳泄哀時有所節制,而且在心中顧念君主,在行禮之后便趕緊離開。

    2、斂尸

           在哭尸禮結束后,君命令主人及其他親屬斂尸。第一條經文曰:“君命反行事,主人復位。”在這一環節,君命令主人返回來行大斂事,主人先返回到中庭的位置。第二條經文曰:“君升主人,主人西楹東,北面。”等到君命令主人升的時候,主人才從西階走上來,站在西楹的東邊靠近西階的位置。尸的位置在兩楹間稍北,主人面朝北視尸。第三條經文曰:“升公卿大夫,繼主人,東上。乃斂。”前來視斂的還有公卿大夫,君命令這些尊貴的來賓升,這些人站在主人的西邊,同樣都面朝北,開始進行大斂【8】。第四條經文:“卒,公卿大夫逆降,復位。主人降,出。”在大斂結束后,君沒有下達命令,公卿大夫便以后升者先降的方式迅速返回到原來的位置。主人從西階降下,到廟門外等候。
           在這一環節,君依然是喪禮的主導者,指揮著喪禮的進行。但為什么主人與卿大夫在升上西階的時候要聽從君的命令,而在大斂結束后,不等候君的命令,便以逆降的方式迅速撤走呢?首先,君出于對主人的考慮,命令主人返回來行大斂事。主人出于對君的尊敬不敢冒昧行事,聽從君的命令,先回到庭中間的位置,等到君再次命令的時候才走上西階。“前君命主人反,行斂事,主人復位,不敢遽升,故命之使升也”(胡培翚,2016:1329)。而在斂尸結束后不等候君的命令便迅速離開,這恰恰是出于對君的尊敬與考慮,不敢在西階上停留太久避免對君造成壓力。賈公彥(2008:1120)曰:“云主人降出者,亦是不敢久留君,先出。”主人與卿大夫聽從君命而走上西階與不等君命便趕緊撤走,根本上同樣是出于對君的尊敬與考慮。

    3、撫尸

           在這一環節,君撫臣之尸來表達自己的哀痛。第一條經文曰:“君反主人,主人中庭。君坐,撫當心,主人拜稽顙,成踴,出。”君命令主人返,主人返回到中庭的位置,君坐,用手撫按尸心口處,主人拜稽顙、成踴之后,趕緊走出廟門,這時候君與主人都要踴跳三組九次。第二條經文:“君反之,復初位。眾主人辟于東壁,南面。”主人聽君命返回到中庭的位置,這時君撫尸結束,將從阼階上下來,眾主人趕緊走到東墻處比較隱蔽的位置給君讓位。
           臣去世,君內心無比哀痛,在這一環節君坐下來撫尸盡哀。作為尊者的君,在撫尸的時候是采用以手撫按臣心口這一獨特的方式。君臣、父子等不同的對象之間因尊卑地位不同在撫尸的時候所采用的方式也不同?!抖Y記·喪大記》:“君于臣撫之,父母于子執之,子于父母憑之,婦于舅姑奉之,舅姑于婦撫之。”孔穎達(2008:1750)解釋道:“君尊,但以手撫案尸心,身不服膺也。”尊者撫卑者之尸與卑者撫尊者之尸的動作是有所差別的,君作為尊者,在撫臣之尸的時候是用手按在臣心口的位置,與之相對比,作為卑者的子對于父母是將身體服膺在尸體心口的位置。另外,君“撫當心”也屬于憑尸,撫尸之后也應當踴。君在撫尸之后之所以要踴,孔穎達(2008:1750)曰:“‘凡憑尸,興必踴’者,凡者,貴賤同然也。憑尸竟則起,但憑必哀殞,故起必踴泄之也。”君以手撫臣尸而哀痛無比,站起來的時候要以踴跳來泄哀情。
           君通過撫尸來表達對臣的哀痛之情,主人作為亡臣之子,對君無比尊敬感激,君撫尸之后主人對君行最隆重的振動拜之禮。君行禮結束之后從阼階上走下來,原本站立在阼階下的眾主人要趕緊挪到堂下東墻隱蔽的位置來給君讓路。

    4、視殯

           到了視殯的環節,君讓主人走上堂來表達對亡父的哀痛之情。第一條經文:“君降,西向命主人憑尸。主人升自西階,由足,西面憑尸,不當君所,踴。主婦東面憑,亦如之。”君從阼階上走下來,面朝西命令主人憑尸,主人從西階走上去,從尸體的足部繞到尸體的東邊,【9】面朝西把身體服膺在尸體上盡哀,但是出于對君的尊敬,不敢憑靠君撫按過的部位;主婦則到尸體的西邊,面朝東憑尸,同樣不敢憑靠君撫按過的部位。憑尸的時候悲痛無比,坐著憑尸,在站起來的時候要通過踴跳泄哀。第二條經文:“奉尸斂于棺,乃蓋。主人降,出。”主人、主婦憑尸結束后,主人奉尸斂于棺中,棺在西階上的肂(埋棺的坑)中,然后加上棺蓋。然后主人從西階上走下來,走到門外。
           到了視殯環節,主人的哀痛之情占據了主要位置。在這一環節,君體諒主人的哀痛之情,讓其走上阼階竭盡哀情。在之前的三個環節,君一直在阼階上,是喪禮的主導者,通過撫尸、哭尸來表達對亡臣的哀痛之情。而對于主人來說,在這三個環節,因為君的在場,出于對君的尊敬與掛慮,恭敬謹慎地與君答拜行禮,極大地克制著對亡父的哀痛之情,而且每次行禮結束之后,主人便趕緊走到廟門之外。到了視殯這一環節,主人、主婦憑尸之后把尸體放入棺中,將再也看不到父母的身體,因而對于主人、主婦來說,這一環節無比重要也無比哀痛。君對于亡臣有著極大的哀痛之情,以己度人,主人對亡父的哀痛之情可想而知,而且主人在父親去世的情況下克制著自己的哀痛,處處尊敬顧念于君,到了這一環節君主于心不忍,體諒主人的哀痛之情,從阼階上走下來,讓主人、主婦升上西階憑尸,竭盡哀情。鄭玄注道:“君必降者,欲孝子盡其情”。
           而主人、主婦升上西階盡其哀情的時候仍然沒有完全忽視對君的尊敬。在憑尸的時候“不當君所”,鄭玄解釋為“不敢與尊者所憑同處”。出于對君的尊敬,主人、主婦不敢憑靠君撫過的部位。另外,主人、主婦憑尸的時候哀痛無比,本來當行無算踴,但出于對君的尊敬,不敢讓君久久等待而行有算踴。方苞(2018:349)曰:“主人主婦憑,當踴無算。故命之憑,則君先降,使伸其哀,而憑者之踴亦不敢無算,使君久立以待也。”

    5、視涂

           君命令主人返回來視涂棺禮。第一條經文:“君反之,入門左,視涂。”君命令主人返回來,于是主人從門外沿靠左的路線走進來,走到西階下視涂。涂是為了防火而用木覆蓋在棺材上涂之。鄭玄注:“以木覆棺上而涂之,為火備。”第二條經文:“君升,即位,眾主人復位。卒涂,主人出。”君登上阼階,仍然面朝西,眾主人從靠東墻的隱蔽處返回到阼階下的位置。涂完成后,主人趕緊走到門外。
           在視涂這一環節,同樣是由君命令主人返回來視涂。主人出于對君的尊敬,不敢讓君久久等待,從門左快速走進來。因為這時棺材在西階上,從門左走進來是最快捷的方式。鄭玄注:“肆在西階上,入門左,由便趨疾,不敢久留君。”在涂結束之后,與之前一樣,主人趕緊走到門外。

    6、反奠

           君命令主人返回來視奠。第一條經文:“君命之反奠,入門右。”主人聽從君的命令從門右進入到中庭的位置準備視奠。第二條經文:“乃奠。升自西階。”然后開始奠,執奠者抬著奠從西階走上來放置到室中西南角。第三條經文:“君要節而踴,主人從踴。”鄭玄注:“節謂執奠始升階,及既奠由重南東時也。”當執奠者走上西階的時候以及奠完,撤下來走到重的南邊向東的時候,君在這些節點要踴,主人跟在后面踴,而眾主人與婦人皆不踴。第四條經文:“卒奠,主人出,哭者止。”在奠撤走之后,主人走出門外,眾主人等停止哭。
           在這一環節,“君要節而踴”,是因為君對亡臣的哀痛之情在“執奠始升階”和“既奠由重東南”的這兩個節點有所感觸,以哭踴的方式表達出來。為什么奠的移動會成為重要的節點?奠是獻給死者之神的各種食物,用來依神、安神。鄭玄注:“鬼神無象,設奠以馮依之。”孔穎達(2008:367)曰:“奠,謂始死至葬之時祭名。以其時無尸,奠置于地,故謂之奠也。”作為憑依死者之神的奠,當執奠者剛從西階登上堂的時候,君看見而心有所感觸,隨之而哭踴。而奠從西階上撤下來移動到庭院里重之南向東的位置時君又踴,是因為重也是用來依神之物,君見之而更加哀痛。君對亡臣的哀痛之情與子對亡父的哀痛之情都是隨著與死者之神有關的奠移動的節點而觸發,而對君的尊敬之情在君踴而主人從踴的連續舉動中稍微有所體現。
           與前面環節相似,出于對君的尊敬與考慮,在奠完之后主人趕緊走到門外。奠結束之后,君將要出來,眾主人等出于對君的尊敬,止住哭聲,以免聒到尊者。鄭玄注:“以君將出,不敢歡囂,聒尊者也。”到此為止,君臨視斂的六個環節結束。

    (三)、送君

           在視斂結束之后,主人走到廟門外等候送君。經文曰:“君出門,廟中哭。主人不哭,辟。君式之。”君走出廟門,廟門之內開始哭,主人則因為送君,不哭,而且要退后避開君。古禮中男人是站立乘車,君在車上俯身以示禮于主人。另一條經文,“貳車畢乘,主人哭,拜送”。貳車是指隨同君來的異姓之士乘坐的副車,這些副車都停留在外門外,當這些車開始出發的時候,說明君已經走出外門外,主人也到外門外送君,主人哭,行拜稽顙之禮。
           在送君的時候主人的情感非常復雜。在上一環節結束的時候,主人已經走到廟門外等候,在君將要出廟門這一重要時刻,主人恭送君離開而不敢哭,并且不敢以兇服靠近君而趕緊回避。與之相對,在君走出廟門的時候,廟門內的眾主人等開始哭,之前則因為害怕吵到尊者而不哭。在送君走出外門外之后,主人哭,行拜稽顙禮。主人這時候哭,是因為君已經離開,對君恭敬謹慎的態度轉化為了對君的感激、感動,同時又混雜著對父親的哀痛之情。主人畢恭畢敬送君,作為回應,君在廟門外上車之后俯身示禮于主人。鄭玄注:“古者立乘,式小俯以禮主人也。”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君臣作為尊卑不等的兩個位置上的角色能夠“親愛一體”有效運作的奧秘,既不是對權力與義務的強調,更不是對外在規則的遵循,而是強調各自的主體性,以一種“躬自厚而薄責于人”的態度,從自己內在的心性情感出發,對對方的愛敬與體諒。朱熹(1986:2194,2284)曰:“古人君臣之際……君臨臣喪,坐撫當心要絰而踴。今日之事,至于死生之際,恝然不相關,不啻如路人,所謂君臣之恩義安在!”又曰:“看古禮,君于大夫,小斂往焉,大斂往焉;于士,既殯往焉;何其誠愛之至!今乃恝然……古之君臣所以事事做得成,緣是親愛一體。”作為形塑中國人情感結構與行動方式的儒禮強調的正是其中內在的豐富而合理的情感,當下的中國人讀之而內心有所感發恰是其發揮作用的一個確證。黃叔旸則更清楚地總結了這一過程中君臣雙方的情感:“古者人君于其臣之喪親臨之,視斂親撫之,其恩禮何厚也。巫不入門,祝先之,其恭敬何至也。升主人憑之,又命主婦憑之,其教孝何切也。臣于君之臨也,迎而先入,撫而先降,必俟君命而后憑,憑又不敢當君所。且于男女之別,亦不紊焉,細微曲折,無不合禮。觀于此,仁愛忠孝之心油然生矣”(轉引自胡培翚,2016:1332-1333)。“君視大斂”這一環節細致地呈現了君對亡臣和主人的哀痛與體諒以及主人對亡父的哀痛,對君的尊敬掛慮,在這一過程中所涉及的不僅是君臣倫理,而且涉及君臣與父子兩種倫理關系。在這兩種倫理關系中有著哀與敬兩種最主要的情感,這兩種情感有著細微曲折的影響機制而又統一在一起。那么,這背后有著什么樣的義理原因?

    四、哀敬兩盡與仁義之道

           貫穿“君視大斂”整個過程的是哀與敬的兩種情感。在不同的環節中這兩種情感所占的輕重有所差別。哀包括君對亡臣的哀痛之情和主人對于亡父的哀痛之情。敬主要是孝子對于君的尊敬之情,也有君到臣家的尊敬之心。這兩種主要的情感在“君視大斂”的過程中細致曲折地呈現出來,而且在整個過程中君和主人互相體諒對方,進行著微妙的情感交流。我們把經文列表如下(表2),以便討論這一整體過程背后的情感內涵。
    表2:“君視大斂”過程表
    環節 經文 君、主人位置 主要行禮內容
    迎君 1、主人出迎于外門外,見馬首,不哭,還,入門右,北面,及眾主人袒。
    2、巫止于廟門外,祝代之。小臣二人執戈先,二人后。
    君:外門外——阼階
    主人:外門外——廟門右
    迎君
    1、哭尸 1、君升自阼階,西向。祝負墉,南面。主人中庭。
    2、君哭,主人哭,拜稽顙,成踴,出。
    君:阼階上
    主人:中庭——廟門外
    君哭尸,主人哭尸
    2、斂尸 1、君命反行事,主人復位。
    2、君升主人,主人西楹東,北面。
    3、升公卿大夫,繼主人,東上。乃斂。
    4、卒,公卿大夫逆降,復位。主人降,出。
    君:阼階上
    主人:西楹東——阼階上——廟門外
    主人登上堂斂尸
    3、撫尸 1、君反主人,主人中庭。君坐,撫當心,主人拜稽顙,成踴,出。
    2、君反之,復初位。眾主人辟于東壁,南面。
    君:阼階上
    主人:中庭——廟門外——中庭
    君撫尸
    4、視殯 1、君降,西向命主人憑尸。主人升自西階,由足,西面憑尸,不當君所,踴。主婦東面憑,亦如之。
    2、奉尸斂于棺,乃蓋。主人降,出。
    君:阼階下
    主人:西階——阼階上——西階上——廟門外
    將尸放入西階上的棺中
    5、視涂 1、君反之,入門左,視涂。
    2、君升,即位,眾主人復位。卒涂,主人出。
    君:阼階上
    主人:西階下——廟門外
    視涂
    6、反奠 1、君命之反奠,入門右。
    2、乃奠。升自西階。
    3、君要節而踴,主人從踴
    4、卒奠,主人出,哭者止。
    君:阼階上
    主人:中庭——廟門外
    視奠,君要節而踴,主人從踴
    送君 1、君出門,廟中哭。主人不哭,辟。君式之。
    2、貳車畢乘,主人哭,拜送。
    君:廟門外——外門外
    主人:廟門外——外門外
    送君
     
           君對臣的哀痛體現在君來視斂的整個過程中。君來視斂,就是因為君臣有恩,臣死君有哀痛之心而親自來吊。其中最強烈的表現是在哭尸、撫尸、反奠(要節而踴)這三個環節。
           主人對亡父更是有著無比的哀痛,但君親自到來之后,對君的極大尊敬使主人從對亡父的悲痛中自拔出來,以免哀痛無節的情感狀態對君產生不敬,轉而恭敬謹慎地與君交接行禮,處處替君考慮。在迎君環節,主人到外門外迎接,見到馬首便不敢哭。迎接君到來之后,出于對君的尊敬,主人不敢自居象征主人地位的阼階之下,喪禮的主導地位讓位于君,在哭尸、斂尸、撫尸、視涂、反奠這五個環節,君都在象征主人地位的阼階上。君指揮著整個儀式的節奏,在每一環節主人都聽從君的命令來行禮。在哭尸、撫尸環節,君行禮之后,主人都要對君行最莊重的振動拜之禮。而在每一環節結束后,出于對君的尊敬考慮,主人不敢久留君,趕緊走出廟門外。在反奠結束之后,君將要從阼階上走出廟門之時,主人、眾主人都不敢哭,君走出之后方哭。
           而在視殯的環節,主人對亡父的哀痛之情重新占據了主導地位。君對亡臣有著無比的哀痛,在視斂的過程中對主人的喪父之痛是很容易感受得到,而且在君到來之后,主人克制著自己的哀痛畢恭畢敬地接待君,替君考慮,在哭尸、斂尸、撫尸環節都讓君居于象征主人之位的阼階上。在儒家認為的理想的君臣關系中,雖然君尊臣卑,但君臣之間不是權力壓制的關系,君并不是高高在上漠視臣的情感,視臣對自己的尊敬為理所當然,君在喪禮過程中也是活生生的有自然情感、懂得內省與謙恭的人,到了視殯這一環節,君為了讓主人免除顧慮,盡情竭哀,從阼階上走下來,讓主人走上阼階盡哀。此時主人對君的尊敬暫時讓位于對亡父的哀痛之情,但在這一環節,仍然沒有完全不顧對君的尊敬。
          在整個儀式過程中,一方面是主人對君的尊敬節制著自己哀痛之情的表達,即以敬節哀;另一方面,君體諒主人之哀,給主人哀情的釋放留出了余地,哀敬兩盡。哀與敬兩種情感既相互影響又沒有根本對立,為何如此?這是因為哀與敬這兩種情感是根源于人性中的仁與義,而仁義之道在根本上是統一的。
           根據儒家思想中的情、性理論,哀與敬根源于人性中的仁與義。哀是本于對父母的親親之情,親親是儒家思想中人與人之間關系的核心概念“仁”的主要內容。孟子曰:“仁之實,事親是也”,“親親,仁也”?!吨杏埂纷釉唬?ldquo;仁者,人也,親親為大。”親親是有差等的愛,其中最強烈的莫過于對父母之愛,在父母亡故后表現出無比的哀痛之情。敬是儒家思中另一重要概念“義”的主要內容。以敬節哀,敬是對內在感情的節制。而敬之所以產生是由于深愛之至,《祭義》中講,“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孝子如執玉,如奉盈,洞洞屬屬然,如弗勝,如將失之”。孝子對父母深愛之至,必然有和悅的情感神色,必然恭敬小心,就如同拿著玉,捧著滿盛的水,生怕打碎、灑掉一般。敬由愛生,反過來節制著愛的表達,“在儒家的倫理體系中,由‘親親之仁’生出‘尊尊之義’。‘義者宜也,尊賢為大’,‘敬長,義也’,所謂‘義’就是用尊、用敬來節制‘仁’,使愛的表達無不合宜。故《禮記·禮運》云:‘仁者,義之本也’‘義者,仁之節也’,又曰:‘禮者,義之實也’,表達著同樣的意思,即‘義’由‘仁’而生,又是‘仁’的節制”(周飛舟,2019:17)。對于君臣來說,臣對君的尊敬之情如同對父的尊敬一般,《儀禮·喪服》“斬衰章”傳曰:“父至尊也”,“君至尊也”,父兼具“至親”與“至尊”,君則具有如同父一般的尊,《禮記·喪服四制》云:“資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在喪禮中,孝子對于亡父有著無限悲痛,對父親愛敬之至而促使主人以謹慎恭敬之心來細致地安排喪禮,不敢以哀廢事。對于君臣來說,則是因為對君尊敬之至而促使主人從巨大的哀痛中警醒過來,以敬節哀,恭敬謹慎地與君交接行禮,處處替君考慮。
            在“君視大斂”的具體過程中呈現出哀與敬兩種主要的感情的統一。哀敬兩盡,君、主人對死者之哀,主人對君之敬,君對主人哀痛之情的體諒,三種情感交織在一起,互相影響,體現著仁義之道。君在臣死亡之后來吊臣之喪,哭尸、撫尸、反奠(要節而踴)表現出對亡臣的無限愛護與悲痛,可以說是仁。主人對君主的尊敬,表現為在這整個過程中臣對君的“不敢”之情,對自己哀情的節制。作為臣之子出于對君的尊敬,每一次行禮結束之后,主人便趕緊走出廟門外,“不敢必君之卒事”,不敢讓君久久等待,這種“不敢”之情是出于對對方的看重、在意而來的謹慎,進而對自己情感的控制,所謂“敬以直內”,是義的表現。主人出于對君的尊敬而節制著自己對亡父的哀痛之情,而到了“視殯”環節,君體諒主人的哀痛之情,不忍讓其一直節制,自己走下阼階,升主人,讓主人竭盡自己的哀痛之情。君體諒主人對亡父的哀痛之情,這種體諒既是一種不忍之心的仁,同時作為對臣以敬節哀的回應,也是一種義。而主人在竭盡己哀的時候,并沒有忘記對君主的尊敬,不敢讓阼階下的君主久久等待,而“踴有算”,并且行禮結束之后趕緊從西階上下來走出門外。主人對君有尊敬之情,君則體諒主人哀痛之情,主人表達哀痛之情時又不忘對君之敬。君對臣的愛護,主人對君的尊敬,君對主人的體諒來往不斷,達到仁至義盡的狀態。
           人在漫長的一生中相依相靠,積聚了濃厚的感情,在去世的時候釋放出來。這些濃烈的情感依循著一套完整的人倫關系,靠著一套詳細復雜的禮儀的節文,情深而文明地表達出來。喪禮主要是家庭內的孝子表達對亡親哀痛之情的禮儀,但作為完整的人倫情感的表達,君臣生前恩義深重,在臣去世后君臣關系也加入進來,由此,喪禮成為所有人倫情感匯聚表達的場域。父子與君臣以及其他所有的親友、僚屬依循禮儀表達對死者及生者的感情。通過喪禮儀式的呈現,我們看到一個人同時處于親屬倫理(家)與政治倫理(國)之中,而且在親屬倫理(家)與政治倫理(國)之間所內涵的情感能夠互相影響和調衡,從而在根本上統一在一起。
            這種內在的情感集中體現為哀和敬兩種情感,它是人性中的仁與義的體現,這兩種情感之間的相互關系反映的是政治層面的君臣關系與親屬層面的父子關系的相互作用。在“君視大斂”過程中出現的“以敬節哀”與“哀敬兩盡”細致的展現出了這兩種關系發生作用的內在情感機制。父子有親,君臣有義,父子作為差序格局的“核心層”(周飛舟,2019),最主要的原則是親親原則,由親親而生尊尊之情,在喪禮中表現為子對亡父的無限哀痛之情,對喪事的恭敬重視;君臣這一倫理最主要的原則是尊尊原則,由尊尊之義,在君臣共事交接中而生親親之恩,在“君視大斂”中表現為主人對君的尊敬之情,君對亡臣的哀痛、對主人的體諒。君臣有義,父子固然情深但并沒有因為親親原則而達到哀痛無比、不顧一切的地步,出于對君的尊敬,能夠節制著哀痛之情,使其控制在一定的程度合理表達。父子有親,不能因為對君的尊敬而奪父子之親,沒有了對父親的親愛與尊敬也消除了對君主尊敬的基礎,君出于對主人的體諒,在“視殯”環節給主人表達哀痛之情留出一個口子。在喪禮儀式中,家內父子關系與國家政治層面的君臣關系交織在一起,二者都表現出強烈的情感,這兩種情感的互動表現為細致復雜的禮儀。家內孝道最為根本,但對君主的尊敬也是主人最重要的感情;國家政治層面的君臣關系極其重要,但君臣關系不能奪人父子之親,而在最根本的層面上,性情仁義之人在家內能孝敬父母,在國家政治層面才能忠于君主,“家國同構”“忠孝一體”的基礎在于人的仁義之性。
           透過對喪禮儀式過程的分析,我們看到君臣與父子兩大倫理之間互相影響,這種影響通過內在的哀與敬的情感而發生作用。整個儀式過程背后的哀與敬的情感根源是人的仁義之性,其相互影響和作用體現著儒家思想中的仁義之道。這整個過程中所蘊含的內在情感是處于家國之間尊卑不等的社會位置的人們彼此間互動的最內在的運作機理。儒家思想家通過明倫的努力,把對人性、人情的感受和思考凝聚在制度化的禮制中,調衡中和,以最理想的人情倫理模式教化塑造著中國人的情感結構和精神人格。對儒禮中君臣、父子所內涵的情感精神的分析,是理解傳統中國家國關系、社會結構和政治秩序深層根基的一個路徑,也是理解當下社會結構及社會人格深層根源的一個努力。

    五、余論

           費孝通以“差序格局”來描述中國的社會結構,分析中國人自私的結構性原因。此后的學者不斷挖掘和發展費先生的思想,認識到中國社會結構在“差序格局”之外還包括尊卑等級的層面,社會結構的內在原則既包括親親原則也包括尊尊原則,而且親親、尊尊兩種原則本質上反映的是儒家思想中的仁義精神。一個人自私,既可能是出于自利而犧牲他人的利益,也可能是因為“私恩”,如出于對父母、子女的“私恩”而不顧及他人。在社會現實中這兩種情況都存在,需要仔細辨析。在儒家思想中引入尊尊的維度,便發現了克制“私恩”的內在情感原則。君臣倫理作為一種政治倫理,以尊尊為主的情感內涵調整著一個人同時處于親屬關系與政治關系之中時的行為方式。
          另外,只是從“差序格局”的社會結構特征做形式上的推論,很容易推出國處于很遠的位置,乃至家國之間的相互沖突。西方學者很早就認識到傳統中國從家出發對整個社會結構和秩序的建構,治國精神奠基在家內的情感之上,但對這種內在精神情感的人性基礎、不同精神情感的作用機制以及對外在禮儀的深入認識還需要結合國內經史學科的研究來深入討論。
           返回儒家經典禮儀,能夠對政治層面的君臣倫理的豐富內涵有進一步的理解,同時也能夠看到親屬倫理(家)與政治倫理(國)匯聚相交之時的情感狀態與內在機理。在傳統禮學中,以君臣為代表的尊卑等級關系并非是媚上慢下的病態關系,君臣之間有著嚴格的禮制規定,即使尊為君主也須恭敬守禮,對臣下有仁愛體諒之心。作為臣下,則以恭敬之心對待君上。君臣倫理所內涵的情感和道理影響著君臣雙方具體的行動方式。在傳統社會,孝道、親親對中國人極其重要,但通過君臣倫理,個人與國家緊密聯系在一起。作為國家政治層面的君臣關系與家內的親屬關系相互作用,影響著行動者的行動。本文所選取的“君視大斂”這一環節是君來吊喪時君臣、父子倫理所內涵的情感最激烈的時刻,從這個環節我們可以看到國家層面的君臣關系進入家內時所表現出來的具體的情感狀態及其內在機理。
           在“君視大斂”的過程中,亡臣之子對君的尊敬影響和節制著對亡父的“私情”。在這一過程中,親親原則具體表現為子對父的哀,尊尊原則具體表現為主人對君的敬,整個過程中孝子并不是只顧對亡父的“私情”而完全不顧及他人,在表達對父的哀痛之情的同時,處處都有著對君的尊敬之情,這種情感節制著“私恩”“私情”的表達。而被尊敬的君既有因對臣的愛而產生的哀痛之情,也體諒著父子倫理中所內涵的哀痛之情,同時也恭敬地遵守禮制。沒有這種內在的情感或者違背禮制,君臣關系便會成為違背仁義之道的病態關系,處于不同社會位置上的“角色”間的交接運轉也會因為喪失了情感源泉而離散停滯。
           從根本上講,這兩種倫理所內涵的情感是貫通的,都本源于儒家思想中的仁義之道。前文論述了對君的尊是比擬于對父的尊而來,而“敬由愛生”,尊與義本源于愛與仁。以親親為主要內容的仁,表現為有差等的愛,最強烈的情感表達便是在家庭內對亡親的哀痛之情。沿著這一邏輯,一個內心沒有仁愛、沒有對亡父的哀痛的人也不會有發自內心的對君的尊敬?!缎⒔洝吩疲?ldquo;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當然,有對父親的愛敬之心而不能推演出去反過來節制自己的情感,也會有“私恩”之嫌。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于掌。詩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已矣!”哀與敬的情感本源于仁義之性,君臣、父子之倫是仁義之心外顯出的倫理關系,君臣關系中的情感內容本源于父子關系,《孝經》云:“君子之事親孝,故忠可移于君”,即言此理。
           廣而言之,人總是處于親疏遠近、尊卑不等的社會結構和交錯復雜的倫理關系中。從親疏遠近的關系來看,最為核心的關系是家庭內的父子關系,從尊卑不等的關系來看,一個人與代表國家的君有著緊密的聯系,而每一結構與倫理中的這些情感均互相影響,發生作用。人同時處于家國之間,家內父子關系是君臣關系的基礎,而代表國家政治范疇的君臣關系又影響和調整著家內的親親之情。父子關系作為差序格局的核心層,以父子為中心,可以推演出五服之內其他重要的親屬關系。君臣作為政治層面的核心層,一切政治、社會組織之中都有君臣倫理所反映的精神原則與情感內涵。梁啟超(2010:89)曾言:“君字不能專作王侯解。凡社會組織,總不能無長屬關系。長即君,屬即臣。例如學校,師長即君,生徒即臣。工廠經理即君,廠員即臣。師長對生徒,經理對廠員,宜止于仁。生徒對師長所授學業,廠員對經理所派職守,宜止于敬。不特此也。凡社會皆以一人兼君臣二役,師長對生徒為君,對學校為臣,乃至天子對天下為君,對天為臣。儒家所謂君臣,應作如是解。”本文具體討論了父子與君臣兩大倫理關系之間的情感內涵與相互作用,推而言之,人總是處于家國之間,在親疏遠近的親屬關系、尊卑不等的政治關系及社會組織中處于一定的位置,親親與尊尊兩大原則所內涵的細致具體的情感在人心中發揮著作用,人們內心因不同的倫理關系而有著復雜的情感,這些情感相互影響和調整:等而下之,放心不求,唯利是圖;次之,直情徑行、情理偏頗;等而上之,情理明達、仁至義盡。本文詳細展示了中國人最重要的兩大倫理(父子與君臣)之間以哀和敬為主的內在情感的復雜關系,以期對認識中國的家國關系、社會結構、政治秩序的最內在的精神情感機制有所啟發。
           最后,本文是從討論中國社會結構的尊卑等級、家國關系追溯到傳統禮學中的君臣倫理。雖然君臣關系已經消失,傳統禮制也沒有保存至今,但是禮制背后的一些精神仍然保留下來,對親人的仁愛、對長屬的尊敬、對下屬的體諒關愛,仍然是指導中國人行動的基本原則。本文追溯到傳統禮制中去探討古禮背后的豐富內涵,是因為這些禮制既本乎人情,也是歷來不易實現的理想圖式,是涵養和教化中國人心智與情感結構的儀式性文物。王國維(2008:135)講,周代制度典禮皆為道德之器械。錢穆(2016b:213,215)講,中國重視禮制,強調不論君臣同在禮治之下,不論君臣民,皆教人以自為人之道。我們在當下社會中看到中國人的自私和彈性人格,但是追溯到傳統禮制中,能夠看到同時處于不同倫理關系中的人豐富的情感內涵與影響機制。中國的社會結構與社會倫理在現實弊端與禮制理想圖式之間始終保持著張力,也恰恰是通過向這一理想圖式的學習而不斷獲得活力,不至于澆薄解散,無可救藥。禮制中所包含的倫理內涵是先賢對這些社會關系的自覺思考,潘光旦先生強調中國社會學的人化需要明倫,即對倫理關系的自覺意識,本文正是在這一指引下勾連古今的一個嘗試。

     

    注釋:
    【1】費孝通晚年對“差序格局”這個概念做了深刻反思,在理解與闡釋上與之前的西方社會理論視角有所不同,在看法上與早年恰好相反。詳細討論可參見周飛舟,2017。
    【2】關于“重”的形制,“重”是懸掛著容器(鬲)的木頭架子,鬲里面盛放者煮熟的給死者飯含剩下的米飯。
    【3】“啼”是更加悲哀的哭?!秲x禮·既夕禮》的“記”文:“主人啼,兄弟哭”,賈公彥解釋到:“啼是哀之甚,發聲則氣竭而息之,聲不委曲,若往而不反。對齊衰以下直哭無啼。”參見,賈公彥,2008:1220。
    【4】 本圖引自陳立瑜未刊稿:《<儀禮>中的“尸”研究——社會學意義的探索》。
    【5】士的住所寢有兩門,分別是寢門和外門,見圖1,此處是到寢門外迎接,若是君主親自到來則要到外門外迎接。
    【6】經文中的“拜稽顙,成踴”特指拜君的振動拜,鄭玄注:“稽顙,頭觸地。成踴,三者三。”“拜稽顙”是指以頭觸地,凡是父母喪事,主人拜他人皆拜稽顙。成踴,是指計數的跳三組九次,是有所節制地宣泄哀痛之情,與之相對的是“踴無算”,即以不計數的踴跳來宣泄哀情。“拜稽顙”后緊接著“成踴”是指最莊重的專門拜君的振動拜,張錫恭曰:“竊嘗考之,拜稽顙訖,不待即位而即成踴者,是拜與踴相接,為振動之拜,拜君命之禮也。見張錫恭:《禮經鄭氏學》。
    【7】 在君臣與父子關系發生沖突的情況下,即面對忠孝不兩全的困境,按照喪服制度的原則,認為父親是更為重要的。彭林以郭店楚簡《六德篇》中“為父絕君,不為君絕父”條明確給出了二者沖突時候的處理原則。相關研究參見:彭林,2001。
    【8】 關于大斂,即在阼階上鋪上席,商祝鋪上絞衿衾衣,士把尸體從兩楹間的夷床上遷到阼階上進行包裹。
    【9】此時尸體已經被放置到了阼階上,頭朝南,出于對死者的尊敬,主人不敢從死者的頭部走到東邊,而是從死者的足部繞到尸體的東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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